他們住在爛尾樓:更盼望樓盤復工

來源:中國青年報時間:2020-07-29 08:27:42

爛尾樓里是個不一樣的世界。樓體只有灰色的混凝土框架,沒有門窗。矮墻、木板、鐵絲把這里和周邊的繁華隔開。野狗會在這里出沒,野貓也藏在某個角落,它們叫起來像嬰兒啼哭。

今年5月,當陳艷春住進這里時,曾在晚上遭遇過七八條野狗的圍攻;還有來源不明的激光燈深夜照進屋里,將她嚇得躲到床底。通常,她到拂曉才敢入睡。

這里本該是她的家。2013年,她在這片名為“別樣幸福城”的小區買了房子。小區屬于昆明市官渡區2011年啟動的棚戶區改造項目。她買的房子位于其中的4號地塊,包括12棟樓,1243套住宅。

2015年年初,該地塊陷入停工。開發商曾對業主發函,“2014年下半年開始,房地產市場一直處于下行趨勢。我公司遭遇市場風險,資金周轉困難。”

近年來,昆明市有關部門在市政府網站等網絡問政渠道上多次對“別樣幸福城”的爛尾問題做出回應,稱將采取多種措施,引導開發商完成該項目的收尾工作。但過去5年,該樓盤從未實際復工。

今年5月起,一些失去耐心的業主開始住進這個沒有完工的“幸福城”。他們大多是購房者中條件相對困難的。一些家庭已將全部家當搬進了爛尾樓,另一些還在這堆灰色的破敗建筑和自己的暫住地間徘徊。

陳艷春是第一位住進來的人。“我是單親媽媽,今年收入下滑,實在承擔不起房貸和開銷。”她說,住在這里很苦,但自己會一直住下去,這或許也會引起相關部門的重視。

1

陳艷春搬進爛尾樓不久,昆明的雨季就到了。爛尾的小區還沒修排水系統,有天夜里,雨水越積越多,她躺在床上,眼看水涌進屋里。大門另一側,旱廁翻騰出黃色的穢物。陳艷春養在門前的小雞大多死掉了,剩下幾只掙扎著逃到漂來的木板上。

她那時住在小區門口的工棚里。屋內,雨水漫過了床。她哭著將凳子搬到床上,躲在上面,盯著工棚四周的地縫,水沸騰似的冒著泡翻出。聞訊趕來的其他業主帶來了雨鞋,喊她趕緊出來,說房子可能要塌??伤f,那時不想走,不害怕,只想身后那12棟樓是不是也要不行了。

后來,意圖搬來的業主逐漸增多,人們打開了被鐵鎖捆住的正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野草,那原本是施工時停車卸貨的空地。施工方留下的三輛舊車被爬山虎覆蓋。然后是一道巨大的土坑,后面住宅區的水泥空地上散滿了鋼筋、磚塊、木架和砂石。

12棟爛尾樓的一層是封閉的半地下室,入口開在二樓??伤袠堑娜肟诙紱]有臺階,連施工時用的簡易樓梯都撤了。業主面面相覷,即使到了自家樓下,還是可望不可即。

大家決定團結起來,整修小區。人們從空地上撿來磚塊和木架,壘起一層層臺階,幾個男人平均每兩天能為一棟樓搭起臺階。剩下的人們在門口除草,或者拉來砂土石塊填平阻礙進出的土坑。側面的一片野草地上,陳艷春放了一把火?;鹣绾?,這里變成了她的菜地。

爛尾樓間的空地上有很多當年施工時挖掘的,用來儲水的深坑;除了敞開的窗洞,爛尾樓樓體邊緣很多區域沒有任何圍墻;提前打好的電梯井從地下直通18層,漆黑一片,望不見底——這些亟須防護之處,都先用建材作了簡易圍擋。

搬進來的住戶,大多集中在靠近大門的幾棟樓內。因為沒有電梯,人們多在低樓層挑一間屋子住下。如今,菜地內陳艷春種下的第一茬葉菜已然成熟,小蔥抽出了嫩芽。

在這個未通水電的小區,人們留下一個儲水坑沒有封死,平時從中打水洗臉洗腳。做飯用的水,他們要向周遭社區的居民借,順便還要去這些人家為充電寶蓄電。到了夜晚,充電寶和太陽能燈將讓他們不至完全陷入黑暗。

2015年“別樣幸福城”停工時,這批業主們還沒有想過自己會遭遇這種境地。“當時覺得,這么大的項目,怎么可能沒人管?”有業主說,“希望,是在這幾年里一點點磨沒了。”

據了解,這些爛尾的樓盤除了商品房,還包括部分政府回遷房和單位團購房。2017年,昆明市仲裁委員會裁決開發商向購買該爛尾樓盤的商品房業主支付每月1500元的逾期損失。但數月后,昆明中院又下發執行裁定書,稱開發商未履行賠償義務,且經查詢無財產可強制執行。

中國執行信息公開網目前顯示,“別樣幸福城”的開發商昆明佳達利公司及其相關的昆明曉安拆遷公司均被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當年該樓盤主打性價比,吸引的多是經濟并不寬裕的購房者。年景好時,這些人積累下幾十萬元首付款,個別家庭還買上了私家車。今年特殊的形勢下,不少人收入暴跌。

一位叫劉萍的業主和丈夫都從事旅游業,上半年雙雙失業;陳艷春去年剛開起的餐廳倒閉歇業;一戶商鋪倒閉的人家只能靠丈夫開網約車維持生計;一對50多歲的老兩口稱,丈夫今年在工地上的活兒少了很多,反倒妻子作為環衛工的1700元成了穩定收入。

這種情況下,昆明平均每年2萬多元的房租,對于這些還要承擔房貸的家庭而言,是很難再承受的壓力。

陳艷春住進爛尾樓2個月后,將家當搬進小區的家庭已經有30多戶。他們中有些已完全入住;有的房租即將到期,正加緊搬遷;還有部分人仍在租房、親友家和爛尾樓間糾結。

一位住進爛尾樓的女士說,雖然父母在昆明也有房子,可這些年來母親幾乎每天罵她,罵她不聽話,不爭氣,一輩子的心血打了水漂。另外一戶家庭這些年住在妹妹家,對方最近表示,家里孩子還要讀書,住得人多了,家里著實有點擠……

爛尾的“別樣幸福城”里,有從農村來到昆明,辛苦攢下首付,立志扎根的普通勞動者;有賣掉本屬于自己的“老破小”,夢想著改善生活的家庭;也有在小區里備下多套房子,計劃著分別配給自己、兒女和出租養老的商人。

“1000戶人家本有1000個故事,1000種情況。”劉萍說,“但結局都只有一個,住爛尾樓。”

2

住進爛尾樓兩個月后,陳艷春從工棚搬進了某棟樓的二層。

爛尾樓里還完全是工地的樣子,到處都是灰色——無論墻,地面,還是浮塵??油莸膲γ嫔?,一家人為孩子貼上了好幾張鮮艷的識字畫報。這一家三口只占了一間小屋,孩子睡一張小床,夫妻二人搭起了帳篷。

沒有窗戶的窗框上,一個男人仔細地糊上了窗紗,一遍遍摁著邊角的縫隙。他家有一位即將中考的女兒。

劉萍的床頭桌鋪上了干凈的桌布。除了一大桶純凈水和幾支國產化妝品,一大束新鮮的黃色百合是屋子里的亮色。她喜歡花,陳艷春也一樣。后者舍不得自己的一大堆盆栽,從出租屋搬到工棚,如今又擺到屋外。

月入1700元的環衛工從市場上買了最便宜的地膠,木質花紋的,將整屋的地面貼滿。她做建筑的老公從客戶那里花上50元帶回廢棄的玻璃推拉門,用一點水泥固定在自家還沒封閉的大陽臺上,擋住了大風。住在三樓的他們甚至還想著,在樓下挖一條專門的排污管,這樣就能用上馬桶。

天色黑下來時,四周高樓的燈逐漸亮起,包圍著漆黑的4號地塊。和周圍樓盤的燈光不同,4號地塊的12棟樓里只閃著點點白光,大多來自于學生們正在用的充電臺燈。他們中不少人聽過父母的囑托:好好學習,不要亂跑。

夜晚是最難捱的。樓道里伸手不見五指,那些缺乏防護的陽臺、電梯井和沒有扶手的樓梯,對孩子都很危險。爛尾樓里蚊子太多,夜晚的風沒有遮擋地吹進來,不但陰冷,還總掀起地面的浮塵,嗆到人鼻子里。

白天,人們能到大門處那個當年由建筑工人搭建的旱廁里解手。但到夜里,大家只能用便桶。那位認真糊完紗窗的男人回憶,他將女兒帶來“新家”,小姑娘驚呼:“怎么會這樣?我不住!”妻子則在旁邊呢喃:“這樣也很不錯了,我們盡力了……”

雨天也不好過。陳艷春說,雨水會隨著風從窗戶飄進來。她的床上墊著一床棉被,身上蓋著兩層被子一層毛毯,仍會覺得很冷。

排水不暢的情況仍在。一場大雨過后,積水還滯留在樓下的空地上好幾天。苔蘚和木耳遍地滋生,散發出難聞的腥味,踩上去如同黏滑的淤泥。好多人因此摔倒,比如環衛工阿姨。她倒在地上后爬不起來,幾個業主趕來將她攙上樓。從那天起,她的腰就再彎不下。

說起這些事情,劉萍哭笑不得。2013年,她把自己原本的小房子賣了,深信這個有配套學校的小區,就是自己下半生的歸宿。

那一年,昆明樓市極熱。陳艷春記得,所有樓盤都在漲,幾乎每周一個價格。人們都在說,現在不買房,就再也買不起了。她相信了這句話。“別樣幸福城”售樓處當時的場景至今刻在腦海里:真是人擠人。10層、11層這樣的優質房源掛出來,人們便擁上去瘋搶。她是大清早排隊交的錢。

而如今,停滯的工程為這些業主們留下了貸款。這些當年并不寬裕的購房者們,至今要每月要還少則一兩千元,多則近萬元的房貸。

“能想象一直往無底洞里白白填錢的感覺嗎?”劉萍告訴記者。有家庭也一度向銀行斷貸,但之后購房者名下的所有銀行卡都遭到凍結,甚至無法收到工資。

30多歲的業主陳曉莉(化名)說,7年前交下首付的那一瞬,真的很開心。她一直租住在附近的城中村,每天上班路過這些高層公寓,夢想著有朝一日會有一盞燈是為下班的她而亮,“才算成為城市的主人。”

可現在,等待她的只有未完工的樓盤。一天傍晚,陳曉莉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孩子們扛起大人們整修小區的鋤頭,在沙堆里刨著玩,突然掉下了眼淚。“同樣花了幾十萬上百萬元,為什么人家的孩子有花園,有健身器械,我們的孩子從小就在這揮鋤頭。”

一位業主曾領著外孫女來到這片爛尾的小區。小姑娘打量完四周,問她:這些房子這么破,里面住的是壞人嗎?

她大哭起來。

陳艷春最近將年幼的孩子送進了全托班。她要兼顧的事情太多。之前某個雨天,她帶著一位記者爬到頂層看看情況。隨手抓了下墻壁,水泥卻像砂土一樣,輕易碎在她手心里。周遭裸露在外的鋼筋也開始變色——都是風化的痕跡。

她突然意識到,或許再拖延幾年,這個樓盤連復工的機會都沒了。她牢記著抓碎水泥時的手感,“那是在抓我的心頭肉,抓我的血汗!”

 

3

劉萍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最近入住爛尾樓的家庭越來越多。到9月,伴隨一批業主房租到期,加之部分孩子將就讀附近的學校,住戶應該還會增加。

6月15日,管轄“別樣幸福城”的官渡區關上街道辦召集了業主代表和開發商,研究這一爛尾樓盤的籌款自救事宜。會后,一封意見征集信被發給業主們。劉萍當時寫道:事到如今同意自救,實屬萬般無奈之舉……

但一個多月過去,大家再未得到新進展的消息。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就此事咨詢了官渡區住建局,對方表示關上街道辦牽頭處理該事件。該局不是第一牽頭部門,不掌握情況;關上街道辦稱將安排負責人回電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但至發稿時并未給予回復;佳達利地產相關負責人則表示,該公司正與施工方就相關爛尾地塊產生的經濟糾紛進行司法程序,庭審期間不宜對外發聲。

爛尾樓里的生活還一直繼續。隨著入住的家庭逐漸增多,陳艷春主動提出,將門口的幾間工棚改為集體廚房,為大家做飯吃。這樣可以省錢,每人每天只需花上幾元。

她將工作改到了夜班,每天睡四五個小時,剩余半天忙活幾十口人的兩頓正餐。米飯每頓要蒸2到3大桶,5升油只夠吃3天,腌一次泡菜要用好幾斤白酒。

最近,男人們用廢棄的磚塊在小區積水的空地上壘出了幾條小路。大家還一起掏干、清洗了那個有著七八年歷史的旱廁。一位退休老教師用毛筆和紅紙標清了大小號的坑位。

這個小區的眾人正陷入種種糾結與迷茫。他們的財務狀況捉襟見肘;有著在爛尾樓長住的準備,內心卻無疑更盼望樓盤復工。

她說,自己從事旅游業,還是期盼著經濟復蘇,現在要去找工作了。(記者 程盟超)

責任編輯:FD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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